啊，消逝吧，再不会消逝更多了

索?梅尔

我从来没有过这般男子气概，像浸泡在肯伍德女子池塘水中时那样。

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根据汉普斯特牌匾基金会（theHampsteadPlaqueFund）所立的一块黑色牌匾上所说，他是耶稣会牧师、诗人和海上保险商。-年他曾在橡树山庄园接受了教育。后来，他就在汉普斯特的圣约翰教区教堂（St.John’s，HampsteadParishChurch）教主日学校的课。尽管他的名声很坏，他还是每日在学校学习新约。——很难想象，杰拉德小时候从来没有过哪怕一次，在炎热夏季的某一天，利用一下汉普斯特西斯公园的池塘，而总是花半个小时从家里走路往返。他的家，刚刚被新河公司接管和改造，将用来为发展起来的伦敦北部村庄提供饮用水。

像霍普金斯一样，我在离西斯不远的地方上学。我们越野跑步，时登上了附近的樱草花山，这是另一个很受欢迎的伦敦北郊公园。我们曾在历史课上学到，在被挖掘成瘟疫坑之前，这里是一块肥厚的土地。学校的游泳课在当地的室内公共游泳池上。至于池塘是为夏天准备的，给那些知道如何通过荒地上没有标记的小路到达，懂得池塘里不成文规则的人们。

90年代的一段时间里，伦敦被电话拨号代码分割开来。年07/08的前缀可能是城市内外的分界线。我成长在城市北部郊区的边缘地带，而希思，它标志着一个地理的分水岭：即伦敦市中心密室的开始。就像电视广告中由莫琳·利普曼(MaureenLipman)饰演的英国电信(BT)的贝蒂(Beattie)一样，我是个邋遢的郊区的犹太人。汉普斯特和希思并没有像许多内城居民认为的那样，是标志着狂野的边缘地带——波西米亚和树木的狂野——而是通往异教诗歌和更大世俗文化生活的通行证。

在池塘里游泳，不是字面上的游泳，而是指倾听，以及阅读西斯。

我没有亲眼见过农舍，是通过阿米斯特德·莫平(ArmisteadMaupin)的《婴儿蛋糕》(Babycakes)读到的。《婴儿蛋糕》是其《城市故事》系列小说的第四部（一次去往苏利斯(AquaeSulis)温泉馆的学校旅行中，在帕丁顿(Paddington)我把它从WH·史密斯那里偷了来）。就这样，你从西班牙人的小旅馆开始，直向里，在黑夜时分激动人心地到达了玛丽娜·沃纳(MarinaWarner)《一片黑暗的树林里》(InaDarkWood)的尽头，参加那里的新异教仪式。是这里的神话和怪物绘制出了我的西斯地图。

我第一次尝试和一个更酷的同学去池塘玩，是在A考之前的那个夏天。正当我们袒胸日光浴的时候，突然遇到我们吓人的女校长向我打招呼：当需要一个瘟疫坑的时候，你身下哪里会被当作瘟疫坑挖开呢?

霍普金斯最著名的一首诗《铅色回声和金色回声》(TheLeadenEchoandtheGoldenEcho)(年)，由一个女学生唱诗班演唱，作为一部戏剧的一个部分，诗人从未将它完成。在书中，霍普金斯叫那些年轻的歌手们反思世俗生命的短暂，尤其是青春和美丽。

未完结的，很快就将结束，

我们那依然明媚又危险的笑容，

两个憔悴的酒窝，

已不似早晨的脸蛋。

啊，美丽的花朵，太容易凋谢，

美貌，太容易消逝。

消逝吧，再不能消逝更多了。

紧紧地拥抱它，

为了最好的存在和青春的可爱:

哦！它将是永恒的，它将是一个完整的青春！

这首诗的副标题将其描述为威尔士的霍利韦尔圣韦尼弗雷德井(StWinefred’sWellinHolywell，Wales)的一首少女之歌。圣韦尼弗雷德的传说是一个关于性别的警示故事，其缩略版本告诉我们：公元年，喀拉多克，一个当地异教徒王子的儿子，在韦尼弗雷德拒绝嫁给他之后试图强奸她，又遭到了她激烈反抗，于是他切断了年轻的韦尼弗雷德的头颅。就在她头部坠落的地方，一股泉水从地上冒了出来，后来她的叔叔圣博诺(StBeuno)把她救活了。历史上的温尼弗里德(她的威尔士名字Gwenffrewi在拉丁语和英语中有超过20个音译)，似乎成为了一个受欢迎的成功的有着贵族出身的女修道院院长，——如果“wimpled”不是“酒窝”，——因为了脖子上那道著名的疤痕。

历史上的韦尼弗雷德似乎幸存了下来，假设她真拒绝了喀拉多克，这可能与当地前基督教时代的传统有关，用圣泉纪念女神苏利斯。这样，一位前女神的神性，也许能赐给祈祷者世俗的青春和美丽，到了教会的神父那里便转变成一个警告，反对女性的性独立和异教主义。消除了前基督教时代的传统观念，我便听到了这样一个以固定的模式不断被重复的警示性故事。

但是霍普金斯并没有在威尔士写这首诗，尽管圣韦尼弗雷德井当时是耶稣会教徒的朝圣圣地。年，他在伦敦拜访家人时开始写这本书。这里——确切地说——提到了他自己的青春消逝及其神圣源泉，让人觉得有滋有味。“啊！消逝吧，再不能消逝更多”，其中“too，too，…to”的反复和其跳跃的韵律提升了“more”中的“o”，使人们注意到贯穿整首诗的“feet”或“FleetRiver”与“sweet”的押韵，从表面上看，是对诗歌主题的提炼：凡人之美不过是神性之美的一种回响。但是，“o”的坠落形成一种视觉上的表像，那不是一条河，而是一个池塘（事实上，当时霍普金斯正漫步在西斯）；或者，是一条在希思荒原上由海格特河筑坝而成的池塘链（海格特河作为链条的源头之一，是伦敦北部的分水岭）。

西斯的池塘是为汉普斯特和海格特的村庄提供饮用水而建的。这种富含铁和矿物质的水在18世纪晚期因其有益健康的特性而闻名，使汉普斯特成为一个温泉小镇；但在那之前，它们主要是水库。

目前池塘里的水仍然保有饮用水质量，任何一个在阴暗、杂草丛生的绿色水域里游泳的人听到这一点都会感到惊讶。

“蓄水池”是一个16世纪的法语单词，由动词“reserver”演变而来。尽管我们都可能有保留意见，但《牛津英语词典》指出，英语动词“reserve”最初是教会用语，意思是“把某件事交由上级处理”，尤其是耶稣会。

在霍普金斯诗歌的表层之下，隐藏着一连串的问题，——一种矿物质的低语，它可能会挑战我们关于纯洁的观念：谁的权威是神圣的？一个警世故事或神话是如何持续发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存在于水中以使我们能认识自己？难道我们已经忘记了水本身是神圣的，而是我们对水的重视——一种源于我们对水合作用的分子需要的重视——使水保持神圣吗？

昆塔拉·拉希里-达特(KuntalaLahiri-Dutt)在她的书《水性的枷锁：论性别与水》(FluidBonds:ViewsonGenderandWater)中写道：

水的净化能力，洗去所有的污染，所有的身体污秽，所有的罪恶，是其宗教意义上的本质特征。这种品质的产生并不是因为其内在的纯净，而是因为它吸收污秽并将其带走。

正如圣韦尼弗雷德之井，这在中世纪英语骑士诗歌?高文爵士和绿衣骑士?中提到了，可以被认为是英国神秘山水诗的源泉之一。如此，希斯作为伦敦北部的分水岭，似乎吸引了有远见的诗人。汤姆·博尔顿(TomBolton)在《伦敦失落的河流》(London’sRivers)中这样写道：

这条小路(米菲尔德巷，就在女子池塘边上)是住在海格特的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经常走的一条路，也是他最喜欢走的一条路。有一次，他在这里偶然遇见了约翰·济慈，他和济慈握了握手，然后准确地对他的同伴说：“那只手里有死亡。”

根据理查德·福尔摩斯(RichardHolmes)的柯勒律治传记第二卷，《黑暗的反思》(DarkerReflections)，济慈还记得年的一天，他与柯勒律治就在当地进行了一次更长的谈话，谈话中讨论了诗人罗伯特·骚塞对“美人鱼”的信仰:那些塞壬们永恒的女性青春及魅力可以被视作消逝之美的金绿色回声，而她们致命的诱惑却被霍普金斯设置在自己的诗歌中，游弋于水的倒影里。

《铅色回声与金色回声》中，并非诗人本人，而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凝视着圣韦尼弗雷德井宁静的井水。在这里，霍普金斯揉合了厄科的形象（“那个嘴巴没有门的女孩”,安妮·卡森(AnneCarson)在她的文章?性别的声音?中如此叫她)，还有她心爱的那喀索斯，——尼芙女神美丽的儿子，在同一个故事中他无声地死于对自己水中美丽倒影的迷恋。这个希腊神话是一个关于性别的警示性故事：厄科富于说服力的传说具备传统的男性特质，而那喀索斯对其美丽的痴迷却表现出传统的女性特质。

那喀索斯被处以死亡的惩罚，但惩罚是使他英年早逝并留下一具好看的尸体，最终他以水仙花的形象站立起来，而厄科获得的惩罚却包括欲望和言说，她失去了言说的声音，直消逝到乌有，仅仅成为一个次要的词语。霍普金斯把它们融合在一起，创造了——想象了——一个沉默的、全神贯注的回声，她是一个混血儿，像美人鱼一样，一半是厄科，一半是那喀索斯；一半是杰勒德·曼利·霍普金斯，一半是他想象中会唱这首诗的女学生。

在顺式男性浪漫主义诗人军团(cismaleRomanticpoetslegion)之前，希思荒原，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人物曾走在那里（当然，济慈有时会有女帽设计师和纺织艺术家范妮·布朗(Fannybrown)陪同）。虽然她是不会在任何池塘里游泳的，她可以被视为一个美人鱼，正如她被社会视作混血儿：黛朵·伊丽莎白·贝丽(琳赛)(Lindsay)(-年她曾住在肯伍德庄园，是一个在英属西印度群岛被奴役的非洲女人玛丽亚贝丽的女儿)和英国海军军官约翰爵士琳赛的孩子。琳赛的叔叔是第一任曼斯菲尔德伯爵，也是肯伍德庄园的主人，他把琳赛作为一个自由女性抚养长大，也是贵族家庭的一个成员，陪伴他们的另一个侄孙女伊丽莎白·默里夫人。少女时期，苏格兰艺术家大卫·马丁创作了一幅贝丽和伊丽莎白在一起的画作，这是欧洲第一幅将一个黑人画在与白人同一视线上的画作，虽然直到年代这幅画(被认为是约翰·佐凡尼的作品)都被称为?伊丽莎白·默里夫人?，画中的另一个人物则被描述为“仆人”。这幅画曾经在肯伍德，现在挂在曼斯菲尔德祖居斯科尼城堡。

阿玛·阿桑特(AmmaAsante)的传记片《贝丽》()中有一个无声镜头，表现了贝拉在一个让她隐形的社会中挣扎着寻找自己的位置，而这个社会只想抹去她，这种抹杀几乎一直持续到今天。这一幕中，贝丽在被抓伤后对着镜子凝视自己，然后拉了拉自己的皮肤。这个罕见的私人时刻被电影播放在公共场所，而这个公共场所既是简·奥斯丁婚恋故事的会客厅，又是庄严的法庭不流血的空间，——其法律领主的手上沾满了数以百万计被奴役被谋杀的非洲人的血。贝丽没有霍普金斯想象的那些维多利亚学校女孩的权利(她们大多是白人和中产阶级)，把想象自己成一个美丽年轻的少女，尽管-正如马丁的画作已表现得很清楚——她是一个绝色的美女，气质高雅，有些顽皮，富于决断力，充满智慧，所有这些都被古古·姆巴莎·罗(GuguMbatha-Raw)获奖的银幕表演捕捉到了。

黛朵伊丽莎白贝丽到肯伍德庄园十年后，年，汉普斯特西斯自来水公司在荒地上抽干了一片沼泽，用来增加水库的饮用水。15年后，就在贝丽离开庄园嫁给废奴主义者约翰?达维尼(JohnDavinier)之前，风景如画的千磅池塘(也称为音乐会池塘，但最初命名是因为其巨额费用)被挖掘了。在这之间，她的叔祖父曾对宗的案件作出了著名的裁决，认定奴隶制从未在英国普通法律中合法，不对宗号英国船上谋杀奴隶的奴隶主支付保险金。与此同时，贝丽也在努力促成巨大的社会和政治变革，并在家门口亲眼目睹了一些小规模的变革。我在想，她是否终于在她的社交圈里，在新建的音乐会池塘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当我们想到倒影和镜子时，我们想到了那喀索斯，想到了美丽和完美，也许还想到了海妖诱惑的警世故事。但贝尔音乐池的凝视给了我们另一种可能性。正如霍普金斯的诗中有“铅色回声和金色回声”一样，难道也会有“铅色的那喀索斯”“金色的那喀索斯”。那个女神的有着特权的儿子，成天无事可做，只耽溺于自己的完美，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依附于这个世界；而其潜藏的含义可能就像霍普金斯在他的回声中所发现的哲学分量。我们作为历史实体所处的一切替代了消逝的那喀索斯。我们所压迫或承受的每件事——我们的重力和沉重的情感，把我们浮起到一个泡沫般轻薄的虚假的幻想中。

像铅色的那喀索斯一样沉入我们自己的身体，听起来可能很痛苦——当然，铅是一种毒药，尤其是溶解在水中的时候。伦敦饮用水中的铅浓度水平现在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是在英国医学协会(BritishMedicalAssociation)发起了长达20年的联合行动之后才实现的，目的是降低英国政府的“行动”水平。从希思水库(Heath)引水的铅管，是维多利亚时期大型市政基础设施项目的一部分，已慢慢被替换。

矿物质通常是水对所流经的岩石的记忆；它们是一种药，一种解药或一种毒药，因为它们也存在于活体中。那么，铅灰色的那喀索斯，就是我们历史的全部和复杂的重量，它是沉在水面下的倒影，呈现在所有的水中。当我们看到，或跃入女子池塘中，——那满是绿叶的金雀花冷饮般的水里时，我们穿越了历史的纠结和分子记忆的味道。我们咽下霍普金斯的口水汗水以及小便，我们从水里走出来，抖落了黛朵·贝丽(DidoBelle)的皮肤细胞，这些细胞在她试图顺应社会狭隘期望的过程中被撕裂了。

这篇文章转向历史，转向诗歌，并不只是水中的沉思。我再也不去女子池塘游泳了，因为太痛苦了。这不只是因为我的女校长发现我在那里袒胸日光浴的记忆(她一点也不介意，我羞愧得快淹死了)，而是我的身体当时不适应被分配为女性，现在也不适应。

所以，部分地说铅是我自己的毒药：我那丰满而复杂的肉体的重量，它所有的耻辱和笨拙，它的毛发和隆起，它的暴露和局限性，它的呼吸困难和慢性疼痛，它非常不切实际的不适，还有那无体形的泳装，以及二元性别和性别本质论的纠缠谈判。

现在，即使是绿头鸭和沼泽中的黑水鸡，似乎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以阴险的权威监视着性别。外部抗议者扰乱了最近一次肯伍德女子池塘协会的会议，会议允许变性人继续在女子池塘里游泳(如从前一样)，她们脖子上挂着“仅限女士”的牌子，——在离贝尔和曼斯菲尔德伯爵为解放奴隶而战的地方只有几英尺远。这让我对池塘这个社区有了保留意见，使我感到沉重，沉重如铅。

霍普金斯不自觉地扎根进了童年的时代，他提醒我们不管怎样看待自己的过去(可耻的、排外的)，无论是个人的还是政治的，“未完结的，完结的，很快就将了结”，——它们仍然存在。看样子已消逝的东西实际上仍然存在着：比如这条河在西斯的一些地方仍然可见，就像在伦敦其他地方看不到的一样。在霍普金斯的耶稣会神学理论中，世俗的生命消逝了，而神性仍然存在；但在这首诗中，是他的——也是我们的——思想和语言消逝了。它是迅捷的，但是其迅捷，虽然被时间的紧迫所压缩，却又是它的持久力。

游泳是一种浸入时间的仪式，重复的时间，内在的时间；但也是一种历史性的时间：它的连续性，以及它的警示故事如何继续让我们保持谨慎，保持不同，成为混合体，保持独立。我们把自我保存起来，就像我在池塘里做的那样。但我知道我并不孤单：有很多跨性别和非双性恋的人在女子池塘里游泳，或者游过泳。她们的分子和勇气像矿物质一样在水中流动，滋养着水仙花，——那些金色的那喀索斯——如此茂盛地开满在春天的肯伍德庄园，如泉水汩汩冒出地面。